不过

2019-06-20 06:43

正随其他军眷们一起到前线劳军的陈碧莲闻知此事,立即与祖父商议:“将士们流血拼命就够了,不要再让他们出钱了。这份钱由我们出吧!”于是,祖父用自己的积蓄,替他指挥的荣誉第1师所有连以上官佐捐了款,此事在军中一时传为美谈。

1943年春,祖父奉命飞赴印度列多,担任中国驻印军新1军军长。这年秋天,陈碧莲专程飞到印度看望祖父。那时从国内到印度,必须飞越驼峰航线。往返这条航线的人们,不仅要经受飞机上出奇的寒冷、颠簸和空气的稀薄,还常常需冒着飞机坠落的风险。这样的旅行,对青壮年男子来说都是个挑战,天知道陈氏一介娇柔女子,为了看望祖父,要花费多大的勇气!

1991年初,祖父病逝北京。陈碧莲冒着北方凛冽的严寒,专程前来送别。

1952年6月,祖父应周恩来总理之邀迁居北京,参加新中国的建设。行前,陈碧莲不顾祖父的一再挽留,以及母亲和弟弟的苦苦相劝,坚持以北方寒冷、水土不服为由不愿北上,并执意提出离婚。

祖父在国民党军队中人缘颇佳,陈碧莲又生性好客,所以家中终日高朋满座,有些部属袍泽干脆就长期住在祖父家中。

屋漏又逢连天雨。文革风噪一时,在经历了数不清的抄家、批斗之后,他们两人被赶到苏州乡下,钟某随后在贫病中死去。陈碧莲孑然一身,只能撑着病体大闹苏州公安局,总算被安置回上海,在胞弟陈泽森一家帮衬下过着孤独、困苦的日子。

关山万里。人在上海的陈碧莲焦虑万分,只能不断写信探询情况。信中既充满对祖父安危的关切,也有对他愚忠“党国”的不解和哀怨,令人不忍卒读。孰料这些信件竟被连连空投到解放军的阵地上,祖父不仅没有收到,反成为解放军瓦解国民党军队士气的利器。

1972年,继祖母顾贤娟病逝。陈碧莲闻讯来到北京,住在老友侯镜如、黄翔先生家中,意在与祖父复合。祖父却只是携与继祖母顾贤娟生育的女儿安玉前往探望了一次,除了馈赠些程仪,并无其他表示,陈氏只得怏怏而返。

先是钟某的企业公私合营,他们只能靠定息过活,接着钟某又锒铛下狱多年,出狱后没有工作,贫病交加,两人只能靠陈碧莲与祖父离婚时分得的财物勉强度日。一向视金钱如草芥的陈氏,开始品尝起因经济拮据而带来的生活艰辛。在她而言,这是以前从未经受的。

1986年春,我和太太旅行结婚到上海,住在淮海中路舅公家中。期间,我们特意跑到闸北,看望住在那里的陈碧莲。她在一片陈旧杂乱的楼群中,拥有一间小小的房间。房间虽小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,一尘不染。陈氏特意指着室内一只白色的碗柜说:“瞧瞧,这是我和你们祖父共同生活时留下的唯一纪念物了!”

回到北京,我们饶有兴致地向家人报告与陈碧莲及舅公一家团聚的情况,祖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却不插言。

祖父大难不死,陈碧莲喜极而泣,立即要求并获准赶到冰天雪地之中的哈尔滨。她的到来,让心境死灰般的祖父得到极大慰籍。

就这样,一对曾经相互爱恋了20年的恩爱夫妻,无可挽回地分手了。

而陈碧莲以她美丽清纯的爱情,优雅时尚的风采,以及开朗洒脱的性情,曾那么轻柔地沁润着祖父这位铁血军人的心灵,这恐怕是他生命中的任何一位女人都不能企及的!

祖父晚年,我们曾多次试探着撮合,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。老人家先是默不作声,以后说得多了,开始有不悦之色,我们只好知趣地打住。

祖父的结发妻子,也就是我的祖母覃腊娥,年长祖父八岁,1930年因伤寒症病故于武汉。初闻噩耗,正在中原前线厮杀的祖父立时晕厥于地。

1939年底,祖父所在的第5军在友军配合下,于广西昆仑关地区一举歼灭号称“钢军”的日军第5师团21旅团,毙敌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以下5000余人。但经二十余日血战,第5军自己也蒙受了极大的伤亡。军长杜聿明将军为了弥补国家抚恤金的不足,号召各级官佐解囊捐助阵亡将士的家庭。

当初祖父与陈碧莲到到底缘何分手,我始终不知道,现在也没有必要知道了。

20世纪80年代中期,陈碧莲因年老生活无着,以祖父前夫人的名义,写信给时任全国政协主席的邓颖超同志,请求照顾。同时致信我的母亲,希望祖父能玉成此事。后来上海市政府任命她为市文史馆馆员,生活至此总算有了保障。

大家闺秀出身的陈碧莲性情开朗大度,与人交往很少计较细微之处。

素有儒将之称的祖父稍有闲暇,也喜欢换上便装,与沪上一些文化名流应酬往还。著名文物鉴定家朱家縉先生晚年,就曾向我谈起当年到祖父上海家中做客的情形。

不过,他们之间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,倒是成为我们永久的纪念了!

我原以为,祖父不肯原谅陈碧莲,是缘于湖南人固有的倔强性格。现在想想也不尽然。扪心而问:一个他毕生挚爱的女人,而且彼此有着20年心心相印的婚姻生活,竟一朝背弃了他。情何以堪,情何以堪呐!

经历了一年多的学习,祖父离开东北回到上海医治胃病,出院后便赋闲在家。经历了巨大的社会鼎革之后,夫妻再度团聚,这是多么难得的好事情,但偏偏他们的感情出现了裂隙。

那天陈碧莲非常高兴,说了很多话,还执意请我们在附近餐馆吃饭。闲聊中,我想到前些时她信件中的字迹很漂亮,我们却不熟悉。问起缘故,陈氏叹了口气:

陈氏的父亲陈鸿藻先生,江西上饶人,早年留学日本中央大学法学系,1905年加入同盟会。学成回国后,先后担任过江西上饶知事(县长)、江西省参议员、国会众议院参事。后来大概厌倦了政治,便专注于法律和教育事业,曾担任过广州大理院推事(相当于今天的法院院长)和广州中山大学文学院教授,还在江西南昌、赣州等地开办过律师事务所,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大律师。

看到我们已经初中毕业的女儿,陈碧莲煞是喜爱,拉着她的一双小手久久不肯放下。当然谈话的核心题目,依旧是我们已经故去的祖父。她说你们祖父为人太好了,自己从与他结识起,始终视其为长兄和师长。

离开上海的前晚,陈碧莲特地乘公共汽车从闸北赶到舅公家中为我们送行,一路还吃力地提着钵自己亲手烹制的红烧牛肉,让我们回去带给祖父。

我和太太不禁莞尔一笑,经历了如此多的政治运动,她竟然还以资产阶级自况啊!

陈碧莲到列多不久,适逢蒋介石夫妇出席开罗会议回国途中,顺路到印度视察中国驻印军部队。或许是出于民族情感的考虑,或许是出于对美国人的戒备,蒋先生谢绝了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美军将领们的一再邀请,执意住到新1军军部里。这可难为坏了祖父,因为军部的房屋实在太简陋了。无奈之下,祖父和陈碧莲只好将自己的宿舍腾让出来,并稍加装饰,临时充作蒋氏夫妇的“行辕”。

“我这辈子最值得留恋的时光,是与你们祖父20年的婚姻生活;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,就是当年不该与他离婚!唉!”陈碧莲不无痛楚地叹息着。

陈碧莲一生未能生育,曾将胞弟陈泽森夫妇的独女收为养女。大概由于生活境遇的变化,除了陈、肖两个家族的后代,她与外界来往不多,但与我们始终保持着亲近的关系。

记得在祖父的遗体送别仪式上,满面戚容的陈碧莲一袭黑色服饰,配着黑色纱巾,虽然年逾七旬,一如往昔优雅的风采,格外引人注目。

祖父与陈碧莲婚后,感情融洽而深厚。那时国家战乱频仍,身为军人的祖父四处征战,与陈氏聚少离多。但军队一旦回到后方休整,不管时间多么短暂,路途多么遥远,陈氏都要风尘仆仆地赶去与祖父团聚。

夫妻不成情谊在,祖父与陈碧莲之间始终保持着朋友般的氛围。20世纪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初,身为全国政协委员的祖父几次随团赴上海视察,陈氏都曾赶到宾馆看望。

抗战胜利后,祖父回国担任第三方面军副司令长官兼京沪卫戍副司令,家也随之安置在上海。祖父与陈碧莲结婚八载,至此总算过上了安定的家庭生活。

“唉,我的手现在与你们祖父一样,抖得厉害呢。是隔壁沈妈妈帮我写的!”

2002年国庆节,我们一家三口到上海游玩,照例去看望陈碧莲。这时她已迁到舅公家附近,住在一间小小的平房内,房间里光线很暗,但依旧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
陈碧莲后来大半生的诸多困顿,固然缘于那个特定的年代,但其年轻时行事的冲动和草率,又何尝不是个中原因呢!要知道,人在世上,福报是有限的,所以不能任性,尤其不能太任性。

除了拥有美貌,陈碧莲还具备着相当的文化功底,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,还能说得流利的英文,这得益于她良好的家世渊源。